《被神蒙住的双眼》全本免费阅读

安芷若听见白悠悠的怒吼，脚下十分自觉地拐了个弯，没有回自己的堂。

她贴着一间又一间尚未营业的小吃铺往前走，顺手扶正门边歪倒的木牌，神情坦荡得像个深夜做好事不留名的热心市民。

自己有家不能回，实在可怜。

至于床，南川商城又不会长腿跑了，等白悠悠的火气消下去再买，也不是不行。

凌晨的南川老街已经彻底静了下来。檐下灯笼还亮着，红光透过薄纸落在青石板上，把石缝里积着的一点水照得发暗。远处有人拉下铺面的木门，门轴发出长长一声吱呀，随后连最后一点人声也沉了下去。

安芷若沿着街边慢悠悠走过几家铺子，在一块窄窄的招牌下停住。

招牌上的灯没有开，木头边缘却擦得很干净。她仰起头，靠近辨认了片刻，才看清上面的两个字。

搏梦。

她从接驳船下来时，就注意到了这家包子铺。虽然不是金博言的博，但她也确定，这就是陈梦的堂。

安芷若敲了敲门。

屋里没有人应声。

等了一会儿，她又敲了两下，压低声音喊道：“买包子，赊账的那种。”

门内依旧安安静静，连走动声都没有。

安芷若蹲下身，摸着门边的锁孔叹了口气。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截铁丝，抵住锁眼，试探着往里送，丝才转过一个角度，身后忽然传来女人有些迟疑的声音：“芷若？”

安芷若手腕一翻，铁丝瞬间藏进袖口。

她转身站起，顺势拍了拍门板，笑得十分自然：“哈喽~“

陈梦抱着孩子站在几步外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鼓鼓的袋子。

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，浅色外套松松披着，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，额前落下几缕碎发，脸上没有什么血色。

看见安芷若，眼底总算浮出一点笑意：“看锁需要拿铁丝？”

“专业的事，当然要用专业工具。”安芷若面不改色地伸手，把她手里勒进指缝的袋子接过来，“这么晚还出门，南川的夜市有打折活动？”

袋子比想象中沉，她接过后往下一看，最上面是一包纸尿裤，底下装着奶粉和几样零碎东西，侧边还卡着一把刚买的青菜。

陈梦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，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：“东西用完了，总得去买。她刚醒，在屋里待不住，顺便带她走走。”

安芷若正想再接一袋，怀里的小孩忽然朝她伸出手。

小姑娘裹着柔软的小毯子，脸蛋圆圆的，额前头发细得像一层绒毛。

她原本半眯着眼，脑袋贴在陈梦肩上，听到安芷若说话，竟慢慢抬起脸，咧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。

陈梦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动作顿住：“她喜欢你。”

说着，陈梦把袋子从安芷若手里重新勾回去，腾出位置，将孩子往她怀中一送：“抱着吧，我胳膊快断了。”

安芷若难得没有立刻接话，手臂在半空僵了片刻，才小心托住那团软乎乎的东西。

孩子比她想象中轻，后脑勺又软，脖子像是根本支不住，她刚一低头，小姑娘便拿额头蹭过她的衣襟，张嘴去啃她胸前的扣子。

“这个不能吃。”

安芷若伸出手指挡住扣子，被一只小手抓了个正着。

她盯着那几根攥住自己的手指，好一会儿才笑出声，“握手就握手，别拿口水当见面礼啊，小祖宗。”

陈梦揉着后腰，走到门边开锁。

钥匙在锁孔里碰了两下才插进去，她低着头：“我平时不怎么抱她，都是博言……”

门锁咔哒一声打开，后面的话也断在了那里。

安芷若没有接，只把小毯子往孩子肩头掖了掖，跟着她进了门。

铺面不大，门边摆着几张方桌，竹蒸笼洗净后倒扣在架子上，柜台旁边挂着一条围裙。

陈梦把东西放到柜台下面，又推开后方的一扇小门。

门后没有包子铺该有的后院，而是一间亮着暖灯的出租屋。

客厅很小，一张旧沙发贴墙放着，扶手上搭着叠好的薄毯。餐桌靠近厨房，桌角包了防撞条，两把椅子有一把略矮，腿下垫着折过的纸片。

阳台晾着几件大人的衣服，旁边一排小衣服、小袜子，晾衣夹的颜色乱七八糟，倒是排列得整齐。

安芷若停在门边，听着陈梦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碗里。

瓷碗碰到钥匙，发出清脆的轻响，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，给那个并不存在的、应该跟着进门的男人留出位置。

陈梦的手还搭在碗沿上。隔了两秒，她才低头弯腰，从鞋架上拿出一双拖鞋：“见笑了。”

她抬手指了指屋子：“堂刚建好的时候，我差点跟他吵起来。堂不是说，是人类深处的欲望，我以为，再不济也该是个大平层，他倒好，把以前一起打工租的房子弄过来了。”

她走到餐桌旁，把压在杯子底下的一张购物清单抽出来，扫了两眼，又放回原处：“连椅子都一模一样。我说豪华别墅他没见过，带电梯的房子总住过吧。可惜了，就是出租屋，更换堂内全部设施需要大价钱，我们穷得叮当响，便在出租屋住下了，开了个包子铺。”

安芷若把孩子往怀里拢了些，孩子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指背。安芷若低头拿毯角替她擦了擦，小姑娘便追着那块布张嘴，认认真真地咬住，含得有滋有味。

安芷若有些无奈：“唉，上一个敢这么对我的，坟头草三尺高了！”

陈梦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，伸手去拿餐桌上的围嘴，放到孩子胸前，手指在背后找按扣，找了两次才扣住。

安芷若没有催，等她松开手，才抱着孩子往沙发走。

茶几下面放着半袋没吃完的瓜子，遥控器塞在沙发垫旁，厨房门上贴了一张小纸条，陈梦凑近时安芷若才勉强看清：地拖过了，小心滑。

陈梦也看到了。她从那张纸条旁走过去，没有碰，站在冰箱前问道：“你吃不吃东西？我到现在也没顾上吃饭。冰箱里有他包的饺子，还有炖好的汤，热一下就……”

冰箱门被拉开，冷光照亮她的脸。

冷藏层空了大半，只剩半瓶调料和两个盖好的保鲜盒。冷冻层里没有她说的饺子，最底下压着两袋冰，抽屉拉出来，塑料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楚。

陈梦弯着腰，又往里面看了一遍：“怎么没了？”

她有些茫然地伸手摸了摸抽屉，像是东西被放到了别处，“前几天明明还有，他说回来就包，让我别在外面乱吃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她慢慢直起身。

“忘了，常都是他做好。”

她背对着客厅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拉开另一边的柜子，拿出一瓶还没拆封的酒：“那喝点酒吧，反正也睡不着。你能喝吗？不能喝就少倒一点，陪我坐会儿。”

安芷若正拿围嘴擦孩子嘴角，闻言抬起头，视线从酒瓶挪到陈梦脸上：“她还得喝奶，你不能喝酒吧？”

“害，哪有那么多事。”陈梦取杯子的动作很熟练，话也接得快，“博言怕我疼，从来没让我喂。她一直喝奶粉，喂奶、拍嗝都是他……”

玻璃杯底磕在台面上，陈梦的手突然停了。

她盯着杯沿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还想把那句话说完。可喉咙不知被什么堵住，她用力咽了一下，眼泪却先掉下来，砸在手背上。

她没有哭出声，反倒急忙抽了一张纸，低着头去擦：“你先坐，我把水烧上。她应该快饿了，我记得是先放水，还是先……”

纸巾很快湿透，她又去抽第二张。

那只手抖得厉害，连着带出来好几张纸，纷纷掉在地上。

安芷若把孩子抱起，走向客厅角落那台圆滚滚的机器。

机器的上半部分是一张小小的托床，护栏里铺着柔软的垫子，旁边伸着几条收拢的机械臂。

她刚靠近，显示屏便亮了起来，柔和的光扫过孩子脸颊，随后从侧面伸出托架，稳稳接住那团小毯子。

【育儿管家已接管照护。】

【宝宝当前状态正常，预计进食时间剩余十一分钟。】

屏幕旁的小灯慢慢亮起，床面轻轻调整了一点角度。

孩子蹭了蹭垫子，松开安芷若的手指，被垂下来的小玩具吸引了目光。

这是南川给新生儿的福利，不占父母的副本道具名额，也不需要靠铜币激活。父母下本时，可以把孩子交给指定的托管处；平时放在堂里，喂奶、换尿布、监测身体情况，也都能处理。

南川地域对孩子和女性都有特殊的照顾。

就好像……这里什么都想到了。

可偏偏没有一条规则，能把已经死去的人还回来。

安芷若确认护栏合好，才转身走回厨房。

陈梦蹲在地上，手里攥着几团纸，还在试图把掉落的纸巾捡起来。她捡起一张，另一张又从指缝里掉下去，眼泪挡住视线，越擦越看不清。

安芷若蹲到她旁边，伸手握住那只反复去捡纸的手，把人慢慢拉进怀里。

陈梦僵了一下，下一刻，肩膀终于不受控制地抖起来：“我知道他不回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的，我又不傻。他身上全是血，骨头都没了，我看着他死的，我怎么会不知道……”

安芷若没有说话，手掌在她背后轻轻压了压。

陈梦吸着气，想把哭声咽回去，反而呛得咳起来：“可我刚刚买东西的时候，还在算他爱吃什么。我看见卖肉的，就想着明天包芹菜肉馅，他不爱吃芹菜，肯定又要偷偷挑出去。他答应我回来就包饺子的，我也没让他去做什么，他怎么就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，手攥得更紧，终于哭出声。

厨房的灯落在两人肩头，餐桌上两只玻璃杯挨在一起，还没有倒酒。

角落里，育儿机器轻轻晃动托床，孩子跟着悬挂的小玩具转动眼睛，偶尔笑一下，并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。

过了很久，陈梦才慢慢松开手。

她看着安芷若肩上被自己弄湿的衣服，抽噎着想找纸：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
安芷若按住她的手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宏大的世界不能稀释痛苦，但可以带来新的喜悦。陈梦，不用现在就高兴起来，也不用非要觉得这里挺好。”

她顿了顿，抬手指向托床里动来动去的小姑娘：“不过她刚才对我笑了三次，还吃了我一手口水。这个你得管，我一个黄花大闺女，不能白给她欺负。”

“走啦，去沙发上。”

安芷若扶她坐回沙发，取出一直妥善收着的相框。

“爨老板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
照片上的金博言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，肩膀绷得笔直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，笑得有些傻。

陈梦穿着婚纱靠在他身边，头微微偏着，像是拍照前一秒还在嫌弃他不会摆姿势。

她抚过玻璃，指腹停在男人嘴角，许久没动。

安芷若看见相框背面有一点错开的缝，伸手替她拨开支架。

背板下藏着一个很薄的暗格，折好的纸装在透明袋里，封口压得仔细，外面写着几个字。

【给我最漂亮的老婆。】

陈梦把信抽出来。

里面不止一页，前面几张写满了字，后面还夹着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图，像是生怕她看不明白。

【老婆，鸡蛋羹里放温水，别拿刚烧开的水直接冲鸡蛋。我知道你肯定嫌我啰嗦，但是上回你自己做的那个，锅底洗了半天。】

下面是常吃的几道菜，米要淘几遍，蒸锅放多少水，火要开多大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调料没有只写“适量”，而是照着家里的勺子，画了一平勺和半勺的区别。

他知道她最烦看不懂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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